從 AI 到 IA：哈佛教授給教育者的一個字母

先認識｜Chris Dede 是誰？

Chris Dede 博士，哈佛大學教育研究所（HGSE）資深研究員（Senior Research Fellow）、Wirth 講座教授，研究教育科技超過半世紀——他在 1970 年代仍是研究生時，就讀了學界第一篇 AI 與教育的論文。

他目前是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資助的「成人學習與線上教育 AI 研究所」（ALOE）的研究副所長，並擔任 HGSE Project Zero 旗下「Next Level Lab」的主持人。

Dede 教授對 AI 教育的觀點之所以特別有份量，是因為——他親眼見證了過去 50 年所有「教育科技革命」的承諾與失敗。1970 年代有人預言「五六年內就不需要老師了，因為 AI 會做一切」。半個世紀過去，他用一句話總結這段歷史的教訓。

那句讓人停下來的話

當所有人在問「怎麼教孩子用 AI」的時候，有一位老學者問了一個更深的問題——「我們到底為了什麼，在教孩子？」哈佛大學教育研究所的 Chris Dede 教授用一句話，讓很多教育工作者停下來想了很久。他說：如果你教孩子做 AI 擅長的事，你只是在教他們「怎麼輸給 AI」。真正的教育，應該朝另一個方向走——從 AI（人工智慧），到 IA（智能增強）。一個字母的差別，藏著一整個教育哲學的轉向。

The trick about AI is that to get it, we need to change what we're educating people for. Because if you educate people for what AI does well, you're just preparing them to lose to AI. But if you educate them for what AI can't do, then you've got IA — Intelligence Augmentation.

— Chris Dede，Harvard EdCast 訪談

這句話的力量，在於它翻轉了現在教育界對 AI 的整個討論方向。大部分的對話，聚焦在「孩子要不要學 AI、學什麼 AI、怎麼用 AI」。但 Dede 提醒我們——這些都還在「配合 AI」的層次。真正該問的是：「在這個有 AI 的時代，『人』要怎麼成長，才能變得不可被取代？」

AI 與 IA，差一個字母，差一個世界

Dede 提出的這個概念其實不是他發明的——但他是把它應用到教育場域的重要推動者。他和 Etemadi、Forshaw 在 2021 年的哈佛論文裡，明確區分了 AI 與 IA 的差別：

AI（人工智慧）	IA（智能增強）
目標：讓機器「取代」人類的認知工作。	目標：讓 AI「增強」人類的能力。
設計問句：「這件事，AI 能做得多好？」	設計問句：「人與 AI 一起，能做到什麼？」
邏輯：人類是被 AI 替換的對象。	邏輯：人類是主角，AI 是夥伴。

Dede 用了一個讓人記得的比喻——電影《星艦迷航記》。他說，艦長 Picard（畢凱）的判斷力，搭配機器人 Data（達塔）的運算能力，兩者合作才是最強的——這就是 IA。不是 Data 取代 Picard，是 Data 讓 Picard 變得更強。

月光與陽光——AI 永遠成不了的東西

在另一篇 2023 年的文章〈Navigating A World Of Generative AI: Suggestions For Educators〉裡，Dede 跟博士後研究員 Lydia Cao 用了一個讓很多人停下來的比喻：

「AI 是月光，人類的成就是陽光。」

Dede 和 Cao 寫——AI 的產出，跟人類的思考本質上不同。AI 缺少幾樣關鍵的東西：理解、自我意識、情緒、身體經驗、倫理、價值、文化。

「我們可以把 AI 想成月光，把人類的成就想成陽光。月亮反射太陽的光輝；同樣地，AI 反射的是人類能做到的東西——既有真實的洞見，也有偏見與錯誤資訊。」

月光看起來很美、很神祕，但它本身不發光。它的所有光，都來自太陽。AI 看起來無所不知、能寫詩、能解題、能模仿任何風格，但它所有的「知識」，都來自人類過去的累積。

對教育者來說，這個比喻提醒一件事——如果我們忘了讓孩子成為「太陽」（產生真正的理解、價值、判斷），只訓練他們成為「月亮」（反射 AI 的輸出），那麼這個世界，終究會越來越暗。

Dede 給教育者的三個具體建議

Dede 不只是談理論。在他多場給學區、給校長、給老師的演講裡，他提出了三個具體做法：

第一，教「判斷」，不只教「使用」。Dede 在 LHRIC 演講裡反覆強調——「教育者要把重點放在判斷上（judgment），不只是『怎麼用 AI』，還包括『AI 應該被用在什麼地方』。」

第二，提供「體驗式學習」（experiential learning）機會。不是用講的——而是讓學生親手用 AI，然後親自發現它的能力與限制。當學生親自看見 AI 會編造資料、會帶有偏見、會無法理解情境，他們的判斷力才會真正長出來。

第三，「平衡的取向」（balanced approach）是關鍵。Dede 在演講結尾說：「一個平衡的取向，對於準備學生迎向一個 AI 將扮演重要角色的工作世界，是不可或缺的。」不擁抱也不抗拒，是觀察、是判斷、是教孩子「跟 AI 共事」而不是「依賴 AI」或「害怕 AI」。

AI 不會取代你的工作——但知道如何用 IA 的人，會取代不知道的人。

— Chris Dede & David McCool，〈AI Won't Take Your Job if You Know About IA〉，HGSE，2024

給台灣補教與教學現場的提醒

把 Chris Dede 的 IA 概念，放在台灣的補教與教學現場，有三個值得深思的地方——

第一，我們現在教孩子的，是「AI 會的事」還是「AI 不會的事」？背誦公式、套用解題模板、寫制式作文——這些 AI 都做得比孩子快、比孩子好。如果我們繼續把教學重心放在這些事情上，Dede 的話會應驗——我們是在訓練孩子「怎麼輸給 AI」。

第二，IA 思維，跟台灣教育部「AI 人才方舟計畫」的第四個能力完全一致。方舟計畫提出的「AI 無法取代的能力」——人的溫度、想像力、創造力、同理心——這就是 IA 的精神。這個能力不是「對抗 AI」，是「補上 AI 補不上的位置」。

第三，補教老師的價值，在 IA 的世界裡反而更重要。當 AI 可以給每個學生 24 小時的解題協助，「教學現場那個有溫度、有判斷、有引導力的老師」反而變得稀缺。Dede 對教育者最樂觀的提醒就在這裡：你不會被 AI 取代——但你必須先學會，怎麼和 AI 一起工作。

給每一位走在第一線的教育者

Chris Dede 教授半個世紀的觀察，給了我們一個珍貴的提醒——1970 年代有人預言「五六年內就不需要老師了」，但五十年後，我們發現老師反而更不可少。每一次科技革命，都會有人預言「老師會被取代」，但每一次，事實都證明——科技越強，人的判斷越重要。

只是，這個「人的判斷」不會自動長出來。它需要被有意識地培養、被有意識地保留、被有意識地教導。

不是 AI 會不會取代老師，
是當 AI 變得這麼強的時候——
老師，有沒有想清楚自己的位置。

AI 是月光，孩子的學習應該是陽光。身為教育工作者，我們的責任，是幫每一個孩子，點亮屬於他自己的那道光。

從 AI 到 IA，差的是一個字母。但這一個字母的差別，定義了我們究竟是「教孩子配合 AI」，還是「教孩子站在 AI 之前，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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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資料來源

1. Harvard EdCast 訪談〈Educating in a World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主持人：Jill Anderson｜受訪人：Chris Dede
2. Harvard GSE 官方專欄（2024）〈AI Won't Take Your Job if You Know About IA〉作者：Chris Dede、David McCool
3. 哈佛 Next Level Lab 研究報告（2021）〈Intelligence Augmentation: Upskilling Humans to Complement AI〉作者：Dede, C., Etemadi, A., & Forshaw, T.
4. HGSE 官方專欄（2023）〈Academic Resilience in a World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5. LHRIC 演講紀錄（2023）〈If AI is the Answer, What is the Question〉主講人：Chris Dede

cramschool.ai 教育電子報｜整理日期：2026 年 6 月 25 日